破产法的温度|破产界钟爱的凤凰,有何传奇?

如果要为破产法领域选择一个吉祥物,大概率会非凤凰莫属。
破产界同行总是下意识地把凤凰与重整联系在一起,“凤凰涅槃”“浴火重生”等词汇,往往也都是媒体报道破产案件时的高频词。在全国各地破产法研究机构以及破产管理人协会的徽标,最大的共同元素往往是凤凰的各种变体。开谈不说凤与凰,读尽“破”书亦枉然!
那么,破产界如此钟爱的凤凰,到底有什么样的传奇呢?
最近拜读美国作家约瑟夫·尼格著《凤凰:神鸟传奇》,可以说大开眼界。尼格以研究各类神话动物见长,《凤凰:神鸟传奇》是他在研究狮鹫、海怪等各类神话动物之外的另一本力作。作者通过扎实的考据和文献爬梳,详细地梳理出了凤凰在全球范围内不同文化体下的历史。《凤凰:神鸟传奇》,约瑟夫·尼格 著, 李文涛 译,方寸|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版

《凤凰:神鸟传奇》,约瑟夫·尼格 著, 李文涛 译,方寸|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版

《凤凰:神鸟传奇》的序幕,主要介绍了凤凰在东西方的起源——
按照尼格的考据,西方文化中的凤凰对应Phoenix,可以追溯到古埃及的不死鸟:“混浊初开时的大海中,凸起一块陆地。造物主太阳神化身为一只不死鸟立于其上。此时,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缕神光。随着不死鸟的第一声啼叫,时间开始了。”这是埃及赫利奥波利斯大祭司们对宇宙起源最早的理解,不死鸟意味着开天辟地,意味着时间开始。
而关于凤凰最早的文字记录,则出自公元前500年希罗多德所著《历史》。希罗多德写道,古埃及赫利奥波利斯人给他讲过这样的故事:每过500年,就会从阿拉伯半岛飞来一种鸟,大小与鹰近似,羽毛金中带红,这种鸟会将其死去的父母用没药泡过,然后驼到赫利奥波利斯并安葬在神庙中。希罗多德的记录是否原创姑且不论,但作为西方凤凰神话的开端毫无争议。
尽管希罗多德笔下的凤凰与埃及的不死鸟相去甚远,但其共同起源地,让人们自然而然地把不死鸟当作凤凰的前身和可能的祖先。在希罗多德时代,人们对不死鸟的崇拜已经长达两千多年!
而在中国,凤凰历史也源远流长。作为祥瑞之鸟,据说只有圣人出现时凤凰才会降临人间,《尚书》《礼记》《论语》《诗经》中都有相关论述。按照传统观念,龙代表天子、皇帝,而凤往往代表王后,龙凤呈祥代表着最高等级的阴阳平衡。著名汉学家理雅各(James Legge)最早将《竹书纪年》中的“凤鸟”,翻译成英语里的Phoenix,从而让东西方神鸟相遇。而在民间,凤凰更多以雌雄形态出现,被视为婚姻和爱情的象征。
尼格认为,由于年代的差异,中国的“凤凰”要比西方同类早出现几个世纪。“当孔子绝望时,在埃及的赫利奥波利斯,人们还崇拜着不死鸟;只是希罗多德到访太阳城后,西方传说中的凤凰才得以诞生。”
《凤凰:神鸟传奇》主体,共分为五大部分。且让我们顺着尼格的笔触,追溯下凤凰“传奇”的流变史——
第一部分为“古典时代的凤凰异象”。
尼格认为,凤凰一词最早来源于希腊语,而其变体则出现在公元前8世纪后半叶形成的《荷马史诗》,phoenix既是阿喀琉斯导师的名字,同时也是腓尼基创立者和欧罗巴之父的名字,代表着紫色、深红色,而不是指代神鸟。但在后来的神话中,凤凰首先与长寿联系在一起,普鲁塔克甚至测算出凤凰的寿命是人类寿命的972倍。
而到希罗多德的《历史》中,希罗多德则通过其游记,把他在赫利奥波利斯一带旅行期间所听说的神鸟,命名为凤凰。希罗多德的道听途说,当然经不起推敲,但却让凤凰的形象奠基并固化。
到了古罗马时期,公园1世纪早期的奥维德,在其《变形记》中将凤凰植入文学形象:有一种神鸟,可以活500年,会在棕榈树上用香料筑巢,死后其尸体中又会生出一只鸟来,而且这只鸟几乎完全克隆死去的鸟,足够强壮时便会将鸟巢带到太阳神庙;因此其“凤巢”既是它的摇篮,又是父辈的墓穴。比奥维德稍晚但几乎同一时代的普林尼,更是借助罗马史料,指出凤凰每隔540年就会复活,而凤凰的复活实际上是源于死凤凰尸骨里长出的蠕虫。塔西佗在其《编年史》中质疑这种说法,但他并未否定这种神鸟在埃及偶尔现身这一事实。
在古罗马末期,埃及人赫拉波罗甚至在其作品中,把凤凰与债务偿还联系在一起:“要说明一位行者长久旅行之后归来,他们也会用凤凰作比。因为当死亡的时间来临之时,神鸟来到埃及已有500年。如果它按照命运的安排在埃及偿还完所负的债务,它的葬礼就可以按照宗教仪式进行……”
第二部分为“上帝之鸟”。
在这部分,尼格重点介绍了凤凰在不同宗教体系中的象征和作用。整体来说,凤凰从远古传说进入宗教领域后,成为犹太教、基督教阐释复活教义的绝佳载体。
这个时间段重要的文献,比如《圣经》中的《出埃及记》以及基督教更早的经书里,都有了神鸟凤凰的形象。在《塔木德》中,凤凰甚至在伊甸园和诺亚方舟上都找到了一席之地。按照圣克莱门特一世的解释,来自阿拉伯半岛的凤凰渐渐老去,在其香巢中死亡,然后又从尸体中重生,新生的凤凰则把父辈的尸体运到埃及太阳神庙,那里正是其父辈现身的地方;这一解释在形象上与信教者的复活,完全重合。
另外,尼格也从古英语诗歌《凤凰》和中世纪流行的各类动物寓言集、百科全书、诗歌和游记入手,分析了中世纪文学作品中的凤凰与教义交织的形象。尼格指出,尽管动物寓言集中引入说教的内容比较隐晦,但仍然浸透着通过凤凰讲述教义,引导人们获得拯救,进而传播基督教教义的使命。
第三部分为“文艺复兴时期的转型”。
到了文艺复兴时期,百废待兴,生机盎然,凤凰的形象也在人文主义学者的作品中,一改此前千余年基督复活论的静态象征物,而获得更加丰富、多元的象征意义。
将凤凰赋予人性的色彩,首功当推彼特拉克。彼特拉克在其诗歌作品集中,创造出 “劳拉”的形象,也通过一行行诗歌,表达出他对“劳拉”持续一生但始终遥不可及的爱情。在彼特拉克的笔下,凤凰的孤独、死去和复活,既是劳拉感情的象征,同时也成为劳拉茕茕独立的象征,凤凰的独一无二、高贵、遥不可及,在彼特拉克笔下犹如他的劳拉。
另一位将凤凰拟人化的作家是乔叟。乔叟在其《公爵夫人之书》中,同样把梦中情人比如成阿拉伯凤凰,“对我而言,她就是/ 神圣的阿拉伯凤凰;/世间活着的凤凰仅有一只,/所以模样如她这般,我从未得见。”
不管是彼特拉克还是乔叟,他们笔下凤凰都是孤独的、仅有的,并且都来自于阿拉伯。当然,在文艺复兴时期还有很多其他作家和艺术家们,加入对凤凰形象的重构。比如大名鼎鼎的达·芬奇,就完成一部动物寓言集。其中凤凰的浴火重生让人印象深刻:“凤凰是坚贞品质的代表;从本性上理解其复活,我们知道,面对烈火的吞噬,凤凰坚贞不屈,之后又复活成原来的样子。”
同样出圈的,还有米开朗琪罗。尽管世人皆知他是大画家,但他的诗歌作品中也对凤凰形象做了淋漓尽致的刻画。拉伯雷的《巨人传》里,同样没有忘记用其嬉笑怒骂的笔触中,给凤凰留下一席之地:与通说不一样的是,拉伯雷认为,凤凰共有14只,而古往今来的许多作家压根就没见过一只凤凰。
显而易见,文艺复兴时期的凤凰形象,其死亡、复活、独一无二的特许、五彩斑斓的颜色,都因袭于前人。而在人文主义思潮下,凤凰也有了更多拟人的色彩,不管是梦中情人还是国家女王,都可以被视为万里挑一的凤凰。甚至,博物学家们也加入了对凤凰的考据与论证中,凤凰成为这一时期博物学作品里的重头戏。
与人文主义思潮相伴随,凤凰越来越世俗化。最明显的体现,就是凤凰“飞入寻常百姓家”,在纹章、刺绣、衣物、钱币、装饰、商标、炼金术等方面几乎无所不在。甚至,在不同的作品中,凤凰既可以阳春白雪,隐喻着皇室新婚夫妇、圣婴耶稣、圣母玛利亚,可以下里巴人,用来指代恋人、情欲甚至性欲。
第四部分是“挑战与质疑”。
随着启蒙运动的洗礼,人类对凤凰的认知也从迷信转变为求证。在这个过程中,鸟类学、哲学、博物学等现代人文和社会科学的兴起,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鸟类学站在追溯凤凰原型的第一线。按照不同时期的鸟类学研究成果,与凤凰有关的真鸟有三种:
其一,天堂鸟。天堂鸟在不同地方称谓各一,神之鸟、太阳鸟等都是天堂鸟的另一种称谓。据说天堂鸟最早通过麦哲伦航海被引入欧洲。
其二,semenda鸟。有一种说法认为,凤凰死而复生的故事源自于东印度群岛的semenda鸟,据说其嘴巴上有三个洞,死前会唱挽歌;而在着火的巢中死去之后,又化为蠕虫而复活。
其三,极乐鸟或者雨燕。
而在哲学领域,随着新哲学运动的崛起,宗教教义不再被奉为圭臬。在这种充满怀疑和批判精神的讨论中,《圣经》成为解构的对象,其中的凤凰神圣性也饱受质疑:第一,因为世间只有一只凤凰,所以它不可能按照上帝的旨意去繁殖后代;第二,凤凰是孤独的鸟,所以它不可能和其他成双成对的动物一道登上诺亚方舟。与这种理性精神一致,在新哲学运动中的“书籍之战”中,托马斯·布朗和亚历山大·罗斯有关凤凰的辩论,洋洋洒洒,气象万千,成为哲学史上一段佳话。
争鸣的结果,就是在18世纪启蒙时代,人们已经相信凤凰的不存在。但是,凤凰的不存在,并不影响凤凰作为装饰性或者象征性形象,在世俗社会更加普及。不管是保险公司还是美国早期的国家象征物,凤凰都与重建紧密联系在一起。
第五部分是“现代的重生”。
尼格认为,不管凤凰的存在真假与否,数千年来凤凰都担当着死而复生、焕发活力的象征。19世纪之后,凤凰在文化意义上的复苏,正是对这种能力的终极验证。尤其是随着19世纪早期浪漫主义的崛起,人们开始重新追求那些已经被理性和科学驳斥过的概念,凤凰神话再次回归文学作品中。
文学作品中,凤凰也成为作家们喜闻乐见的元素之一。安徒生、阿多尼斯、劳伦斯、乔伊斯等人的作品中,都有与凤凰有关的片段。而J.K.罗琳的《哈利·波特》系列小说,作为千禧年前后世界文坛的标志性作品,凤凰形象在其中贯穿始终,由此也成为新生代读者耳熟能详的符号。
在日常生活中,随着书籍、杂志的普及,凤凰在中产阶级中也获得更大的存在感。而在学术界,不同学者对凤凰的溯源研究也取得突破性的进展,比较神话学甚至把凤凰和古印度《梨俱吠陀》中的猛禽联系在一起。
尼格指出,“如同凤凰一般从灰烬中重生”成为俗语,凤凰几乎可以象征任何事物的复兴:“对于遭到毁坏,特别是被火焚毁的建筑物、机构、城市乃至国家,其重建之后的形象或名称都可能选用凤凰。”1831年希腊赢得独立、1849年旧金山被大火焚毁、1864年亚特兰大在内战中被烧、1871年芝加哥大火、1940年英国考文垂被炸毁、1995年日本阪神大地震摧毁神户、1996年威尼斯歌剧院失火、2001年美国发生911事件……在后续的重建中,这些国家、城市和机构,无不把凤凰当作重建的象征。在全球范围内,人们不约而同地把凤凰当作复兴的象征。亚利桑那州干脆把一座城市命名为凤凰城,在机场、图书馆、工业园等各地,举目所及全是凤凰形象。
随着人类商业文明的发展,凤凰及其隐喻在商业社会更是广受欢迎。不管是剧院、保险公司、钢铁制造业、发动机行业、运输、赛马乃至咖啡馆,都奉凤凰为吉祥物,这些行业都因为借助凤凰的英名而获得一种神秘的影响力。
……
尼格的凤凰史,让人流连忘返。人类破产法文明的历史,既是债权人与债务人的关系史,更是一部债权人对债务人不断宽容的历史。破产制度诞生以来,破产法逐渐减轻对债务人的惩罚,越来越强调对债务人持续经营价值的维持和发现,和解、重整制度先后登上历史舞台。现代破产法更是把拯救理念宣扬到极致,没有以重整为核心的拯救机制,都不好意思跻身于现代破产法之林。在这种背景下,深入人心的凤凰形象及其重建、复苏等象征意义在破产法领域广受欢迎,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(作者陈夏红为中国政法大学破产法与企业重组研究中心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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